黑市賭博的急速增長已成為全球關注議題,有關問題一直被各國監管機構、美國博彩協會等業界組織,以及位於北京的中國中央政府點名關注,而中國中央政府長久以來反對任何形式的賭博活動,均不斷就此發出警示。
在以實體娛樂場為主流的亞洲,非法黑市活動主要集中於網上領域,這是由於區內大部分地區並無受規管的網上賭博所致。
當中一個重要啟示是:只要合法選擇不足,無法滿足龐大市場需求,非法賭博平台便會應運而生。正因如此,新西蘭近日宣佈計劃規管網上賭場。

內務部秘書長兼行政總裁Paul James於3月中在悉尼舉行的「Regulating the Game」會議上表示,該國計劃規管網上賭場並非向國民引入網上賭博,而是將已存在的市場引導至安全、持牌的網站。
但政策取向對黑市賭博蔓延的影響,在新西蘭的近鄰澳洲最為明顯。
澳洲博彩業一向蓬勃發展,實體層面有各州規管的賭場業(全國共14間合法賭場),以及規模龐大的酒吧與夜店市場,當中角子機獲准持牌經營。全國逾17萬台運作中的EGM,屬全球密度最高地區之一。

網上博彩方面,網上賭場及撲克均被嚴禁,但網上體育博彩則合法並且發展蓬勃,全國逾100個持牌網站提供體育及賽馬投注證明。據當局Flutter年報顯示,市場龍頭Sportsbet2025年收益超過13億美元。
儘管如此,針對澳洲玩家的非法離岸賭博網站已成為日益嚴重的問題。由遊說組織「澳洲負責任博彩協會(Responsible Wagering Australia, RWA)」委託、H2 Gambling Capital發佈的研究顯示,澳洲人每年流向離岸營運商的損失達39億澳元(27億美元),預計2029年將增至50億澳元。
令人震驚的是,離岸賭博佔全國網上賭博總額36%,且增長速度為境內市場的2.5倍。未來五年,澳洲納稅人估計將損失約30億澳元(21.2億美元)稅收。

「民眾使用離岸平台的原因,是44%的人無法分辨持牌與無牌營運商。」澳洲負責任博彩組織行政總裁Kai Cantwell在《亞博匯》主持的「Regulating the Game」黑市賭博專題論壇上解釋。
「半數人使用這些離岸網站,是因為更佳賠率、更優惠推廣,以及可使用即時直播投注等產品——而我們的監管令境內無法提供同等賠率或產品。」
H2 Gambling Capital報告指出,即時直播投注(澳洲賭博法禁止)是驅使本地玩家轉向離岸網站的單一最大誘因。
Cantwell指出:「這些離岸營運商會透過澳洲合法產品吸引用戶—即是先以體育及賽馬投注吸引,再迅速引導他們使用澳洲非法產品(如網上賭場)。這是極強的手法,將民眾拉入非法網上賭博。」

實體行業亦面對黑市挑戰:當局在已有合法賭場的城市,屢屢破獲地下賭場及撲克房。
有關趨勢,明顯是澳洲近期就皇冠度假集團及星億娛樂集團(兩者合共經營全國14間持牌賭場中的6間)展開調查後,對賭場業實施大幅收緊監管的直接後果。重大改變包括強制登記打牌、極嚴格的客戶審查(KYC)、收入來源核查、每日最長12小時及每週36小時的投注時限,以及現金使用限制。
酒吧及夜店則不受影響,因為有關限制不適用於它們。
皇冠度假集團首席風險總監Armina Antoniou表示,地下活動的整體影響難以衡量,但指出過去數年「在我們經營的司法管轄區出現多宗搗破行動」。
「很多個案都是透過員工舉報,他們在場內與顧客交談或聽到顧客閒談,再向我們匯報。」
「難以量化,但正因如此才稱為黑市,對我們而言這是個問題。」
被問及驅動黑市行業的原因,Antoniou補充:「監管不均。澳洲不同類型賭博的監管並不統一。賭場業監管極嚴,例如我們三間皇冠賭場均實施強制登記打牌,但澳洲東岸酒吧及夜店內的同類機器卻無此規定。」

「另一原因是監管過度。我的意思是,若監管過嚴影響一般賭客,導致他們轉向監管較鬆或完全無規管的渠道,在我看來這屬公共政策失敗。」
「因此我認為,我們須重新思考監管在整體層面應有的目標。」
令業界及執法機構更為複雜的是,與昔日水準低劣、簡陋的黑市營運不同,今日地下賭場或離岸賭網的產品吸引力大增,很多時候與正規平台難以分辨。
策略顧問、前澳洲刑事情報委員會(ACIC)行政總裁Michael Phelan指出,維多利亞警方去年搗破的一間場所「看起來與正常賭場無異」,雖然它只是短期租用的貨倉,並會定期轉移地點。
在澳洲營運Ladbrokes及Neds網上體育博彩的Entain集團國際監管事務總監David Foster表示,黑市營運商現時提供的產品質素「比以往顯著更高」。
「我入行約12年,一開始談及黑市賭博時,它被視為抽象概念,主要是業界用來避免過度監管的說法。但隨着時間推移,現已清楚證明黑市確實存在、不斷增長,且我們須加強打擊。」

「與此同時,這些非法營運商的產品質素極高,且性價比極佳,因為他們無須承擔稅項等經常性開支。」
「因此他們在獎金、賠率方面更具優勢,而且營銷手法具掠奪性,經常針對最脆弱的賭客,手法極為陰險,這也是市場增長的原因。」
雖然黑市營運商極為肆無忌憚,打擊工作仍極具挑戰。實體層面,悉尼、墨爾本、珀斯近期的高調警方行動均依賴線報,且當局必須行動迅速,避免目標轉移陣地。

網上領域挑戰更大,特別是營運商位於海外,且往往隱身於寬鬆發牌制度背後。
主要負責機構澳洲傳播及媒體管理局(ACMA)曾詳述與荷屬加勒比庫拉索監管機構接觸的努力,並在會議中指出,當地愈來愈多持牌營運商針對澳洲玩家,違反澳洲法律。
庫拉索其後已加強監管,並於2024年推出新監管框架(主要回應宗主國荷蘭壓力)。然而,許多被ACMA針對的營運商已轉移至非洲外海科摩羅群島的昂儒昂島等新興發牌地區,消息人士指當地更難取得回應。
ACMA委員Carolyn Lidgerwood表示,當局正持續尋求創新方法打擊針對澳洲的離岸營運商,因為罰款或控告違規公司等傳統執法方式在此領域並不適用。

Lidgerwood稱:「我們採取多種措施,部分公開、部分不公開,外界未必全部看到。我們正針對供應商採取行動。」她補充,這也是菲律賓監管機構PAGCOR近期採用的方法,旨在阻止業界供應商與無牌營運商合作,違者將被列入黑名單。
「若能識別並聯絡董事,我們亦會針對他們。即使他們與澳洲無直接關聯,我們亦可告知:若日後有意訪澳,內務部可能將其列入行動警示名單,拒絕入境。這是我們的其中一種手段。」
坊間經常批評ACMA向互聯網服務商發出移除通知的做法只是「打地鼠」,因為網站只需更換網址即可重開。對此Lidgerwood回應:「實際上隨着時間推移,效果會逐漸顯現。我們監控這些網站流量,持續封鎖。用戶進入時會看到『此為非法網站』的提示,長遠而言流量確實會下降。」

「但這是複雜問題,我們須在充滿挑戰的監管環境中盡量保持靈活。」
雖然澳洲非法賭博問題並無速效解決方案,但業界普遍認同可透過特定政策手段改善。
最明顯的是借鑑禁酒令歷史教訓。現時澳洲備受關注的一個旁證例子是所謂「香煙戰」。
2013年,時任總理Tony Abbott領導的自由黨政府宣佈連續四年每年加煙草稅12.5%,理論是加價可減少吸煙人數。其後繼任的Malcolm Turnbull再延長四年,導致標準香煙售價由2013年每包不足20澳元(14美元),飆升至今日約60澳元(43美元)。

然而,有關政策並未減少吸煙率,反而催生龐大非法香煙市場,以及幫派間為爭奪數十億黑市供應鏈爆發的暴力衝突。
博彩業正面臨類似問題。實體層面,澳洲持牌賭場的嚴格監管,為地下營運商提供空間——其產品對價格敏感客戶更具吸引力,且毋須通過正規賭場嚴格的KYC及負責任博彩核查。
網上層面,對即時直播投注的限制,以及網上賭場與撲克禁令,為離岸營運商打開大門,提供市場需求極大的相關產品。

Cantwell認為,應對挑戰的關鍵第一步(或許最重要一步),是向決策者灌輸一個違反直覺的事實:保護澳洲人的最佳方式不是限制,而是確保他們可獲取持牌、受規管、安全且涵蓋所有期望娛樂選項的產品。
「業界應推廣自身品牌為合法安全選擇,同時指出涉足黑市的風險。這對國家風險重大,業界必須團結。」
「我們可在共同原則與目標下團結一致,特別是離岸及合法賭博議題,從而向決策者提供一致資訊,幫助他們作出判斷,因為他們並非時常掌握充足資訊。部分監管機構了解,但很多決策者並不了解。」
「澳洲各級政府決策者對賭博黑市及離岸非法市場的認識不足,亦不清楚如何應對。」

「因此我認為關鍵在於向決策者傳遞一致訊息,告知風險與可行方案。」
執法層面,外界質疑澳洲金融機構在識別可疑交易、實時監控客戶行為及消費模式方面的責任門檻過低。
Entain澳洲及新西蘭行政總裁Andrew Vouris在「Regulating the Game」主題演講中提及此憂慮:「銀行必須察覺客戶部分現金交易流向非法離岸賭博營運商,並須遵守與澳洲受規管博彩營運商相同的標準。」
但事實上,業界與監管機構的緊張關係正緩和,合作模式逐漸形成。由澳洲交易報告及分析中心(AUSTRAC)牽頭的「Fintel聯盟」便是例證,博彩營運商、銀行、匯款服務商、執法機構及海外政府部門透過聯盟共享情報,提供創新方案偵測、打擊及防止嚴重罪案。合作營運商包括皇冠度假集團及賽馬博彩巨頭Tabcorp。

「在我看來,信息就是黃金。」前ACIC主席Phelan表示,他一直主張業界持牌經營比藏身陰暗更易執法。
「信息共享極度重要,特別在現今世代。我在罪案情報委員會任內發現,執法及安全機構與私營機構建立策略性合作,比單一交易式合作更有效。」
「ACIC與私營機構建立策略伙伴關係,屬雙向互利。我們為他們完成安全審查,從而可向他們提供全球及澳洲境內罪案形勢分析,並藉此獲取業界意見。」
Foster補充:「Entain現正努力將討論由空話轉為具體行動與實質方案。作為營運商,我們希望與監管機構、決策者、執法部門合作,協助達成雙方高度一致的目標。」
「決策者、營運商、監管機構、消費者及當局並非時常立場一致,但在黑市議題上我們高度一致,因此正嘗試以多種方式運用這一共識。」

「近年已有大量關於黑市規模的研究,但須更深入探討:在玩家保障、消費者權益受損、犯罪活動層面具體情況如何?幕後組織是誰?」
「我們現正致力制定手冊——
一套全球經過測試的執法機制與方案,部分已實施,部分仍在概念階段,手冊分為三部分:第一是瓦解(dismantle):
識別並破壞生態系統;第二是干擾(disrupt):打擊營運商、供應商及支付渠道;第三是阻遏(deter):防止事件重演。」
「我們現正優化這套手冊,並將向所有監管機構展示,期望繼續強化伙伴關係,朝正確方向開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