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濟學者Andrew Russell博士深入剖析平等主義與澳洲博彩業的關係,並指出澳洲現行監管模式,不僅與當地傳統「人人平等」的價值觀相抵觸,更直接違背了全民公平的精神。
平等主義(Egalitarianism)是澳洲文化中備受重視的核心價值;澳洲政界各政黨派頻頻號召訴求民意,澳洲思想領袖不斷引述此理念引導社會共識,就連澳洲文學作品,也常以這一概念為戲劇主題。然而,這種根深蒂固的文化精神,與支撐澳洲賭場監管體制的隱含邏輯之間,卻存在難以調和的尖銳對立。
縱然澳洲的平等主義在不同政治光譜中呈現不同面貌—中右翼秉持典型自由主義式的平等觀,中左翼則推崇社會民主主義的平等理念—但澳洲各界均認同社會應為全民提供基本的最低機會與潛在的社會流動空間(這一原則可簡化為「機會均等」「公平對待」),而現實中的社會成果,絕非單純取決於個人能力與努力。社會經濟階層的差異,以及運氣成份,均被視為解釋個人命運懸殊的重要因素;事實上,這種對運氣作用的信念,或許也能解釋為何澳洲人熱愛賭博。正因如此,澳洲人對「社會精英人士必然比普通人更聰明、更具天賦甚至更勤奮」的說法,向來抱有一定程度的質疑。
這種質疑,顯然並未獲得那些直接或間接主導澳洲賭博監管政策的社會精英人士認同。澳洲文化向來接納賭博作為大眾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無論是體育博彩(尤其是墨爾本盃純種馬賽事)、還是澳洲國慶日的「雙頭硬幣」(Two-Up)遊戲等。然而,澳洲精英階層制定的賭博政策,卻無異於公開棄這種大眾文化底色。
若以賭場監管作為個案深入剖析,澳洲的賭場監管模式通常被稱為「新澤西模式」,其核心要求是必須興建大型賭場酒店綜合項目。但與大西洋城容許任何符合監管標準的業者自由進入市場不同,澳洲的賭場在中場賭枱方面擁有地理壟斷權(悉尼皇冠娛樂場僅限對貴賓開放),而珀斯皇冠娛樂場則進一步壟斷了電子角子機業務。這種市場壟斷格局並無經濟學上的正當理據,其存在的目的就是為了創造壟斷利潤:一方面滿足政府對稅收的迫切需求,另一方面則讓豪華壯觀的綜合度假村具備商業可持續性。這些度假村刻意被定位為「目的地型項目」,主要是能吸引轄區外賭客,尤其是利潤豐厚的國際貴賓,而這類客戶的市場競爭向來異常激烈。換言之,投注額較低的本地居民,被迫接受高於市場的投注價格,實質上是在補貼富裕旅客的高端消費體驗。這種做法,本身就是對澳洲平等主義精神的公然踐踏。
澳洲賭場監管模式的支持者,或許會辯稱這一模式旨在保護消費者。但事實上,賭博帶來的傷害與賭損失直接掛鉤,人為抬高投注價格,只會進一步加劇賭博對民眾的傷害。主張這一模式具備消費者保護功能的論點,背後隱藏著一個難以成立的假設:財力較弱的本地賭客更容易受到賭博傷害。然而,財力有限者的確更容易陷入財務危機,但這一論點背後的潛在邏輯卻令人不齒:這個假設認為,窮人「不夠聰明」而無法理性賭博,或是過於容易被行業掠奪性手段所操縱,因此「比他們優秀的精英」必須出手,保護他們免於自我傷害。這種說法充滿居高臨下的施恩心態,徹底違背平等主義原則,也與澳洲人對「富人未必具更高智慧或道德」的質疑態度格格不入。
我們不難公允地判斷,澳洲的賭場監管模式,本質上是澳洲政客所能設計出的、最接近「專供外國人使用」的賭場模式(如韓國),或向本地人徵收入場費(如新加坡)。這些政策向本地人,特別是非富裕階層,發出了一個清晰的信號:賭場從來不是「為你而設」。
但鑑於亞洲政治文化更接受社會階層分化,澳洲政客不得不掩蓋其政策背後的精英主義傾向,並偽裝投機主義性質,這一點其實不足為奇。因此,澳洲雖然名義上讓本地人進入賭場……但在新南威爾士州或昆士蘭州,已不再容許本地人 攜帶大量現金入場;過往本地居民可透過巨額現金作為購買當日門票進入貴賓室,惟現時有關安排已取消或較以往大幅減少。
現制度容許本地顧客透過累積消費,取得貴賓室准入資格。;與此同時,卻允許本地人透過會員身份「賺取」貴賓廳入場資格,這意味本地人若想進入貴賓廳,必須投注更多資金才能取得入場權。這項政策與貴賓廳內外國貴賓洗錢問題毫無合理關聯,其背後的真實目的,不言而喻,也不足為奇。
長期以來,澳洲的平等主義經常被推崇為比美國社會規範更友善、更人性化的體制(澳洲左翼更是經常將美國描繪成社會達爾文主義橫行的「血腥叢林」),然而美國的賭博文化卻比澳洲更具平等主義色彩。其中一部分原因在於,美國賭博文化始於邊疆地區,當地法治薄弱,因此行業根源與流氓、違法者以及小投注者緊密相連。美國賭業的先驅,如Bill Harrah,就專門服務小注投注者,而拉斯維加斯大道在其大部分發展歷程中,都是純粹中場賭客的目的地(直至「Mirage時代」後才逐漸走向「高端化」)。至於「本地賭場」這一概念正是澳洲賭博政策試圖避免的模式,(至少在這種模式會影響政府稅收最大的情況下)—事實上是美國的獨創。這種制度蘊含著濃厚的平等主義精神:它將以往專屬富人的娛樂形式民主化,不論出身、不問來歷、對所有賭客一視同仁。
當然,要向澳洲人說「美國人在某方面的平等做得比你們好」,說服難度極高。這對澳洲各州政府而言,可謂正中下懷。賭場若引入競爭,政府將難以抽取壟斷稅收;若無此類利潤,業界將難以興建可吸引外來旅客及納稅人的度假村。但澳洲在對待本地民眾時所展現的平等主義盲點,將小注賭客視為智力或道德有缺陷的「課稅工具」,實在令人惋惜。









